当建筑学开始抢文科生：昔日热门工科招生自救

原创 魏翠翠 2026-07-20 17:52 广东

▲2023年8月15日上午，“2023城乡更新·空间再生——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毕业生优秀作品展”在北京市规划展览馆开幕。学生在参观作品展。（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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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挽救建筑类招生的颓势，不少高校调整策略：在理科招生时将其放入国家专项计划和高校专项计划。当普通批次难以吸引高分考生时，专项计划成为一种更有效的“生源策略”，同时也将招生名额向文科生倾斜。

• 分数高的理科生更愿意报考人工智能等热门工科，反而有些排名靠前的文科生为了上个985，可能愿意学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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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魏翠翠

南方周末实习生 周语萌

责任编辑｜杜茂林

“大连理工大学的建筑类，文科生能适应吗？”2026年7月2日，姜甜（化名）在社交媒体上发问。

对598分、山西省1700多名的历史类考生姜甜来说，建筑类专业是一个此前未曾设想的选项。直至填报志愿时，她才留意到这个选项。况且，2025年的最低录取位次是1900多名——某填报志愿的线上平台告诉她比较稳，录取概率为70%。

但评论区有不少劝退的声音：“毕业即失业”“工作五年，月发工资3000多元，天天加班画图，没有周末和节假日”“还不如去强211，专业更重要一点”……

真假难辨的叙述，足以让人迟疑。姜娜的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

曾经只招收物理类（下称“理科”）尖子生的建筑学，正逐步向历史类（下称“文科”）考生敞开大门。天津大学、大连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高校，近年来都在面向文科招生。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解到，遇冷的建筑类专业向文科生敞开大门，既是学科边界的松动，也是招生压力使然。被吸引而来的文科生能否留下，高校的专业自救能否奏效，仍要经受行业周期的检验。

1

断崖式下滑

密集的“劝退”声源自对建筑行业的判断。

中国勘察设计信息网数据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沪深两地10家上市建筑设计公司营业收入平均同比下降11.2%；中国建筑业协会统计则显示，全国建筑业从业人员由2024年的5962万人降至2025年的5115万人，减少847万人。

行业的寒意，也传导到了招生环节。

建筑类专业招生到底有多难，最直观的信号，是招生分数线在这些年几乎断崖式下滑。

以东南大学建筑类专业在安徽省理科的录取为例，根据该校本科生招生网的数据，2016年最低分数线对应的位次是773名，2020年跌到1500名左右，2025年已滑至5000名左右。

周晓娜（化名）是北方某985高校建筑系的副教授。她回忆，即使到2019年，建筑类专业在校内录取分数还处于前列，如今已滑落至后三分之一。

天津大学建筑学院2023级本科生夏燃（化名）也记得，转专业时有校领导直言：建筑学院的招生在2020年前后就显疲态。

为了挽救建筑类招生的颓势，不少高校调整策略：在理科招生时将其放入国家专项计划和高校专项计划。当普通批次难以吸引高分考生时，专项计划成为一种更有效的“生源策略”，同时也将招生名额向文科生倾斜。

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系教授赵逵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些年建筑行业热度回归理性，学校的建筑学专业本就实行文理兼招的培养模式，为优化整体生源结构、稳定专业录取定位，院系调整了部分招生名额分配，适度增加文科招生计划，多元吸纳不同学科背景的学生进入建筑系学习。

“建筑学最早脱胎于巴黎美术学院，是一门以艺术为根基、融合文理知识的交叉学科，核心讲究人文内涵与营造工艺的结合。”赵逵介绍，回顾建筑学在国内的发展脉络，早期学科建设更侧重建筑功能与结构技术；20世纪80年代末国内大规模城乡建设兴起后，建筑承载的历史人文价值、空间审美表达才被日益重视，而人文感知、文字思辨、审美理解等，正是文科类学生较为突出的特长。

把时间线拉长，建筑类向文科生开放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从试点逐渐铺开。

2013年，同济大学建筑类开始兼收文科生，时任招生办主任廖宗廷解释，这是为了“大力提倡文理兼修，以促进学生全面发展”。

2017年，天津大学的建筑类通过“人文科学试验班”在五省市招收文科生。2018年，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类在湖北省文理兼收，理科招生20人，文科招生13人。

此后，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随着招生压力增大，天津大学、大连理工大学和华中科技大学的建筑类专业将更多名额持续向文科生倾斜，拓展生源。

以华中科技大学的建筑类在湖北省的招生情况为例，2020年，理科10人，文科22人；到了2021年，招了42名文科生。

在更大范围内，有越来越多高校的建筑类专业将向文科生开放。

根据浙江省教育考试院在2025年2月发布《2027年及以后普通高校招生专业选考科目要求》，有几十所高校将建筑类专业的选科要求由“物理”或“物化”调整为“不限”，其中包括“建筑老八校”中的东南大学、重庆大学和华南理工大学。

广东省考试院也发布了类似通知。同济大学、华南理工大学、重庆大学等高校的建筑类专业2027年的选科要求也调整为“不限”。

这也意味着，更多的文科生有望报考这些名校的建筑类专业。

2

“改命”

填报志愿前，和姜甜一样，夏燃也不知晓文科生也能学建筑。

夏燃是辽宁省2023年历史类考生，高考超常发挥，省排六百多名，选择余地很大。按兴趣，他的志愿表里主要是武汉大学、中山大学的历史学、社会学等人文社科专业，也有就业面更广的法学。

转折来自一次“翻资料”。家人翻阅报考资料时，偶然发现“建筑类”这个选项。

在家人的想象里，建筑仍与体面、稳定相连：他的哥哥在沈阳一家施工单位担任项目经理，熟识东北建筑设计院的建筑师，薪资待遇相当可观，家人也盼着他将来能进设计院。

夏燃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把建筑类加进志愿表。他琢磨着，在教育部专业目录里，建筑学归入工学门类。作为文科生，他对工科也有一份向往。

阴差阳错，他最终被天津大学的建筑类专业录取。

高中同学大多出于兴趣选择历史，但高考后又被就业现实泼了盆冷水，难免迷茫。夏燃被认为是“改命”的那个，同学甚至会投来羡慕的眼光——在一些人眼里，“工科学位”意味着更宽的去处。

他的室友分数原本够上吉林大学法学专业，填志愿时却把建筑类排在法学之前，“建筑算工科，毕业拿工科学位”。对部分文科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换一种出身”。

需要补充的是，姜甜关注的大连理工大学，已将建筑学从五年制改为四年制，本科毕业授予“工学学士学位”。而清华大学、同济大学、东南大学、天津大学等建筑“老八校”仍以五年制建筑学学士学位为主，同时也保留四年制工学学士的选项。

除了能转向工科外，考生往往还有更为现实的考量。

“分数高的理科生更愿意报考人工智能等热门工科，反而有些排名靠前的文科生为了上个985，可能愿意学建筑。”有受访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说道。

换句话说，同样的分数，建筑类有时能帮助考生进入更高的平台。

夏燃的学弟学妹中也有这种情况，为了上更好的985而选择建筑。

3

降低理工科课程难度

但文科生能学好建筑类专业吗？

刘璐（化名）刷到了姜甜的帖子，主动联系上对方。姜甜坦言自己非常焦虑和迷茫，想知道真实的就读感受。

作为大连理工大学建筑系2025级本科生，刘璐也是文科出身。入学前，她担心要补上力学、光学和热学等知识，心里发怵。因为高中三年她几乎没碰过物理。也有学生担心数学跟不上。

但他们的担忧显得有些多余。

刘璐的课程安排中没有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大学物理等理工科常见基础课。与数学有关的课程仅有讲中外数学史的“数学文化”和“社会调查与统计分析”，偏物理的专业基础课程仅有“图解静力学”和“建筑物理”，这两门课安排在大二。刘璐目前尚未接触。但她咨询过学长学姐，得知难度并不高，无需担心。

夏燃所在的天津大学有高数课，但属于面向人文社科类开设的低难度版本。他把主要精力放在设计课上，利用考前突击两天，在后两章未学的情况下，也通过了考试；“建筑力学”也做了融合简化，相对浅显。老师也会建议他们好好听课，毕竟可能有一定挑战。

那么，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差异究竟在哪里？

天津大学建筑学院的一位老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理科生在“建筑力学”等技术类课程方面上手更快，但建筑学的主干课程是设计课，看不出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差别。反而有些文科生由于知识储备广、阅读积累更为丰富，在设计构思与创意表达上，展现出更为开阔的思维。

周晓娜也观察到，文科生的思维更发散，创造力强，擅长文字表达和情感捕捉；短板是空间想象与软件应用，需要更多训练。比如以前教学生用3D建模做坡屋顶，几乎不用教，现在的学生会有些“想象不出来”。

为此，教学端也在调整。

上述天津大学老师举例，力学与结构类课程若沿用土木工程的传统路径，强调列方程、解方程的解析方法，偏文科类的建筑学学生往往难以适应，而国际上有悠久传统的“图解法”，通过绘图解决力学问题，反而更契合他们的认知习惯。

专业课老师也曾告诉刘璐，大连理工大学此前的培养方案中有高等数学，但在招收文科生后有了调整，降低了偏理工科课程要求，“画法几何”和“阴影透视”的课程难度也有所下调。

4

招进来，留不住？

除了怎么教好文科生，高校还面临一个新问题，怎么把学生留下。

夏燃记得，大一宿舍六个人，学年结束就转走了四个。有两人入校第一天就盘算转专业，另外两人开学不久也萌生了念头。到大二，夏燃也转去隔壁工科学院，仅有一位真正喜欢建筑学的同学还在。

“转走”的氛围会传染。

夏燃说，他们这届大一到大二，两年间转走了近三分之一。学校有转专业群便于交流，他发现，这两年转出最多的就是建筑类和医学类。转专业政策再放宽后，2024级建筑类转专业的人更多，“将近一小半”。

有人去了经管、法学，也有人转到软件工程、精密仪器、微电子等热门工科。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当年以文科生身份考进建筑系的那批人。

“不少文科生报考天津大学建筑类专业，就是瞄准了‘先入校再转至热门工科’这条路。”夏燃的一位室友向学弟学妹介绍时，甚至直接建议，先报进来，入校后再转。

也有人离开，是因为对行业现实失望。

“文科生进来后，发现行业不是那回事，读了工科也未必好就业，可能也会跑路，想方设法转走。”夏燃说。

老师无奈，却更在意这门学科给学生留下了什么。

周晓娜带过一个学生，大一结束就转走了。两年后，对方突然发来一个建筑案例网站的链接，说：“老师，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案，如果当时我的方案发展下去，应该也能做成这样。”

“虽然转走了，但她把建筑当成了一个爱好。”周晓娜说，“我觉得也不是坏事。”

夏燃也承认，过去看建筑“没感觉”，甚至觉得有点丑。经过这两年的浸润，他开始看见建筑比例和构成的美。建筑学几乎重构了他对美学的认识，“如果不考虑就业，我愿意一辈子学建筑学”。

面对招生困境和学生流失，一些院校尝试通过交叉学科建设来拓宽建筑学的出口。

比如，同济大学推出“建筑学—应用物理学”双学士学位项目，把设计、建造与实施流程贯通起来，培养能适应未来数字化、智能城市建设的复合型人才；东南大学与英国纽卡斯尔大学联合开设了“4+1”建筑学本硕连读双学位培养项目。

上述天津大学老师也提到，除了“城乡规划-法学”“智慧建筑与信息管理”等双学位，学院也在积极布局低空经济、大健康等前沿方向。

不过，比起课程与培养方案的“加法”，更大的变量来自行业自身的周期起伏。

从业多年，赵逵习惯用长周期视角看待行业起伏：1991年他毕业后赴海南工作，亲历过房地产行业高速扩张的阶段，也见证过行业周期性调整；2008年赴美访学期间，又恰逢海外次贷危机带来的房地产市场波动。

“见过行业数次大起大落，面对当下的调整期，也就更容易理性看待。”他保持乐观判断，新一代年轻人成长环境不同，对于空间审美、人居环境、场所人文氛围的感知力持续提升，建筑学依托人文与技术融合的核心价值，未来依然拥有新的发展空间。

刘璐的系主任也常讲行业的周期性，可他们这一届毕业时能否等到行业的回暖，还是未知数。老师也告诉他们，其实现在才逐渐回归常态，而此前房地产过热，才让建筑行业处于“狂热”之中 。

也有人劝姜甜换个思路，报考更适合考公的汉语言文学和法学专业。薪资与就业前景摆在眼前，她一度纠结要不要将第一志愿的建筑类往后挪一挪。

最终，她没有改。对她来说，就业固然重要，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比较感兴趣的，不想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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